海棠初放又一春,蝴蝶风含香欲醉人。

谁家女卷珠帘轻倚门,情绕心魂。

昨夜的一场春雨如酥油般沁润无声,屋外花圃中含蕊的海棠在今天也终于绽开了蓓蕾,沉甸甸地娇艳在枝头。

蜂蝶旋舞,花色嫣然,午后的暖风一盏清查般怡人。

春光里,是一袭白莲般清雅的身影,眉眼如黛,肤白胜雪,黑色发瀑随意垂落在身后。那不时扬手而展露出的皓腕,仿佛一截美玉,而在右手指尖拿捏着的绣花针,像光一样明晰。

这是一位在刺绣的女子。

芙蓉花艳绝一张机,绕指柔破棉千万声。

当她再次耐心地将一根绣线从棉布背面刺出后,韩雨儿的唇角掀起了一丝笑意。可当她把绣花针刺进棉布上空白的另一部分时,那浅浅照来的阳光却忽然淡了下来,风中的暖意也消融成了微寒。

“要下雨了吗?”韩雨儿将手中的针线放下,来到窗边。就在她的目光穿过窗框,触到庭院中肆意盛放的海棠花时,猛然一怔,记忆中沉淀的画面突然被打开了。

“第一次见面的时候,也是海棠花刚刚开放的时候吧!”她喃喃低语,“不过,那时还下着雨呢。”她又有些倔强地扬起嘴唇,试图用这个毫无说服力的理由压抑着心中的愁绪。

一语刚落,面前清爽的空气就开始晕染出了水汽,“淅淅沥沥”的雨声霎时交织在整个体院之中。“下雨了。”倚着窗栏的青衫女子自嘲地笑了笑,目光却透过朦胧的雨雾看向与院落有一墙之隔的青石小道。

记忆中的画面和面前的情景重叠,相似的雨,相似的景,相似的风中参杂着相似的花香,但人,却已经变了。

韩雨儿还记得在这与过去相似的场景下,那个让她唯记一声,情绕心魂的人的名字——夏侯霖。

江湖道青衫行闻雁声,弹剑歌风雨任平生。

骏马飞踏古道漫征尘,玉杯酒未冷。

青衫随风扬起,雨水在衣襟上晕出斑驳的水渍,夏侯霖快步向前跑去,青石板上溅起散乱的水花。

“居然下雨了。”他迅速躲到小道旁边一处门楣下,整了整凌乱的衣衫。

“韦府....”夏侯霖转身望着木门上的门牌说道,“看来是一家大户的后门。”

“少年,这是韩府。”一道略带娇怒的声音隔着雨帘传来,“麻烦你看清楚字。”

“呃.....”夏侯霖顿时愕然,他把目光投回到眼前的木牌上,褐色的木纹因为雨天受潮的缘故而发深,墨迹隐现,确实不易辨别。

他在那一霎感到两颊缕缕发烫。“这位小姐,确实是我看错了,希望不要见怪。”夏侯霖连忙对着前方作揖道。隔着雨帘他够看到这高强之内的一座阁楼上,依靠有一袭青衫。想必先前出声的人就是她。

“你去帮我把院子里的海棠花摘来,我就不怪你。”

“什么?”听到对方提出的要求,夏侯霖一时愣住,思索半天,他才支支吾吾地开口:“小姐,这不合适吧。”

“我女孩子家都没有说什么,你大丈夫怎么这样扭捏。”听到少年这样的答话,女子有些不满,“就当是你在我家门口避雨的酬劳吧。”

听到这话,少年也不好再争辩什么,“那劳烦小姐开门。”

“你自己翻墙进来好了。”女子盈盈笑道,还不待夏侯霖露出惊讶的表情,她就继续说,“我看见你腰间的紫色佩剑了,那可是名剑覆雨,普通人可是见都见不到的,想来阁下是侠士吧!”

夏侯霖脸上的讶异在对方话落之时随即敛去,“普通人都不知,那你是如何明晓的?”

“家父曾在官府任职,是父亲告诉我的。”那袭青衣浅笑依然,“怎么了”

“没什么。”夏侯霖原先安然不动的眉眼顷刻间被笑意释缓,“那现在便为小姐采海棠吧!”

雨帘中,望着那已经步入庭院的少年,阁楼中青衫女子宛然一笑。

只片刻钟后,海棠的嫣红便在阁楼上绽起,女子手捧一簇海棠展颜颔首,那一抹笑颜比海棠。

小候鸟看着面前这位如花般的翩翩佳人,不由得微微出神了,没想到哪位言语间有些骄横意味的女子竟是如此模样。秋水为神玉为骨,芙蓉如面柳如眉。

“谢谢你,我叫韩雨儿,你呢?”

青衫女子的一声言语打破了他的思绪,夏侯霖回过神看着面前这个美女女子,赶忙作了个揖,“夏侯霖。”

“夏公子好。”

夏侯霖怔了片刻,急忙应了下来:“韩小姐多礼了。”

一语落,在无后续,两人无言对坐,直到日红西陲,少年才起身离去。听到屋外马蹄叩响石板路的碎声渐行渐远,韩雨儿抬头望向了瓷瓶中的那簇海棠,明灭的阴暗中,看不清她的表情。

风声和着夜色,逐渐侵蚀了明朗的四野,依稀有几道归雁的低鸣响起。

“父亲。”韩雨儿转身对着屋内的一道人影微微颔首。

“他走了吗?”

“他会回来的。”韩雨儿伸手触到木案上的一杯温酒,目光却看向玉杯旁的一柄紫色长剑,“没想到如今的我竟要以色惑人。”盯着剑刃上反射出的俏丽容颜,她用微不可闻的声音喃喃低语道。

念我画秀眉那时年少,清霄短,情难舍,月相照。

碧水明如镜,送君画桥眫,两处离愁难断。

又是一夜潇湘雨,海棠花落的声音伴随着雨水滴落的碎响直到天明。就像韩雨儿所说的那样,第二天少年果然来了,他的理由是来取剑。

“喏,请拿好。”

“谢谢。”

夏侯霖伸手去接,却触到一丝纤柔细腻。

“啊!”韩雨儿迅速收回手,目光略有些紧张地望向对面的少年,却看到对方也在看着自己,顿时两頰泛红,眼神也闪躲起来。

“谢谢小姐。”夏侯霖将剑拿起,出言说道。

“没,没什么。公子叫我雨儿就可以了。”

“雨儿。”夏侯霖当时一阵愕然,过了好一会才轻声低念,“那小姐叫我夏侯霖便可。”

“夏侯霖....”韩雨儿闻言抬起双眸,瞳孔中流露出莫名光亮。

半个月后,夏侯霖又来到了这座庭院,不过这次,他不是再从翻墙进来,而是带着聘礼来韩府提亲。半个月的相处使得两人日渐熟悉,在那木栏红帐下,他们彼此间或许早已情根暗种。

一切合乎常理地发展着,没有任何变故,他们拜了堂,成了亲,成了一对夫妻。

还记得当夜的月光融融似酒,那杆喜称挑起了她的红色头盖,红烛的暖色中,韩雨儿俏丽的脸庞愈加醉人,可那双如水的眸子里却闪烁着明灭不定的光。

“我真的很喜欢你....”夏侯霖醉倒在床榻上时吐出了这样一句话。

手指拂过昏睡少年俊美的侧脸,韩雨儿也低声说了一句:“我却不喜欢你。”

在两人成亲后的第三天,少年就离开了韩府,和她的父亲带着三千重甲兵沿水路北上。韩雨儿看到甲板上的翩然少年背对着她,一袭长衫猎猎作响。

在桥畔,她伸手触到早晨少年为她画下的眉线时,韩雨儿顿时感到心里似乎有什么失去了一样。“我不爱他的。”她自嘲地笑了笑。

白帆越来越远,最终消失在天水相接的长线中,当视线重新落到眼前熟悉的窗栏红帐上时,韩雨儿眸中的神采也略淡了几分,只有那庭院中的海棠花还闪耀在她漆黑的同仁里。嫣红如火。

路渐远山外山遥望江南,朝夕盼,绣鸳鸯,待君还。

月色仍如昔,江上有归帆,话别时难相见亦难。

“海棠花!”忽地,一个欢愉的孩童声如银铃响起。

只见一个可爱的小女孩顺着楼梯“噔噔噔”地跑上了阁楼,手上拿着两簇红色海棠欢快地来到韩雨儿面前,“好看吗?”

“好看。”韩雨儿眼中充满了溺爱之情,素白的手抚摸着女孩的脑袋。

“娘亲在想爹爹吗?”女孩似是察觉到了韩雨儿声音中的一丝愁绪,微微抬起头问道。

韩雨儿一怔,没有说话,伸手把女孩抱起,她目视着眼前恍若记忆中画面的景物,细腻的嘴唇流露出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悲凉笑意。

“夏铃已经七岁了,那爹爹是不是七年都没回来了。”女孩在母亲的怀中掰着指头数着,精致但却充满稚气的眉眼望着韩雨儿轻轻低语,淡淡的语气中充斥着几丝惆怅。

闻言,韩雨儿把怀中的女儿抱得更紧了,她把头枕靠在孩子稚嫩的肩膀上,一滴冷泪无声地沁出。

是啊,七年了,他都没有回来,这或许是最好的结果吧。他应该没有想到那第一次的相遇就是一场计划的开始,而后的一切只是循着步骤在前进而已。相识、相恋、到后来的亲事,不过只是稳固计划的基石罢了。

夏侯霖,夏公子,她又怎么会不知道当年那个看上去如此英俊的少年本姓其实是“夏侯”呢?拿不过是她减弱对方防备的一个手段而已。

西候夏侯霖,唐王帐下四诸侯之一,手持名剑覆雨,佣兵百万。这些她早已知晓,她一步步按照计划而行,最终促就他与父亲的合作。可为什么到计划的最后,她会感到后悔呢?

冰冷的空气灌入她的肺腔,她的脸色愈显苍白。七年前的那个计划没有任何纰漏,唯一的失误是棋子爱上了将军。她那时只以为是入戏太深,却没有发觉自己已不是在演戏了。

“夏铃也七岁了呢!”她低低念叨。

屋外的雨已经停了,月色宛然,如同七年之前一样柔白,月色漫进室内,照在一旁的素色绢布上。那上面,有用绣线绣好的一对彩色鸳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