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出玉门关二百八十里,白行溪终于找到了一片绿洲。坐下来喝了口水,从袍子里拿出了那张羊皮地图,扶了扶新染的风尘。没错,就是这里了。躲在这个小丘后面看去,绿洲里显出石堡硬朗的曲线,墙壁被一团看不见的火映得发红,几座小房子零零散散分布在四周,倒也不失精致,甚至绿洲深处还反射着点点水光,好一个大漠中的绝佳去处。

这地图是白行溪机缘巧合之下得来的,所谓机缘巧合,是说两个人为了这图大打出手,却被躲在一边的他得了便宜。嘿嘿,老白出手,哪有失手的时候,一个刀客,一个侠客,三把刀清冽的霜影缠作一团的时候,白行溪早已带着地图快马加鞭,奔向了丝路。摸着质地细密的羊皮纸,白行溪心里想着,两位高手以命博来争夺的秘密,一定很有意思。每念及此,她的喉咙里就兴奋得一阵发干。

这块领地的主任看来不简单,那座石堡竟然有四层之高,自从过了酒泉,白行溪也见了几个绿洲之中的幽静所在,但都不及这个霸气。在远离商路的地方完成这样的工程,自然不是平常人能够办到的。不过,要不是这样,那值得白行溪千里迢迢光临一次呢?

趁着无风,白行溪静静地摸进了绿洲里,靠到了一座小石屋的屋后,看了看,却猜不出这建筑的用途,远处看不真切,近了,才发现墙壁上密布着繁复的花纹图案,这道禁制很明显,出自一位方土高手,只是这手劲和笔法,怎么这么像天工阁的手笔呢?白行溪认得出来,因为他自己就是一位画魂,这和他飞贼的副业很不相符。所以不但师门给他下了通缉令,连梁山同行也不怎么待见他。

顺着葡萄架,白行溪一个一个探查了所有房间,一直到石堡的第四层。在推开了不知第多少扇门之后,他终于能够确定,除非有密室、地道、这个绿洲里一个人都没有。这简直是不可能的事情。他默默地坐在石堡大厅的白玉凳上,整个大厅一尘不染,家居布置优雅考究,香炉里还燃着名贵的奇楠。仓库里堆满新粮,马槽里放着新鲜的草料,连床边柜子上的蜡烛都只燃烧了半截,整个绿洲却死一般寂静!。

这里太蹊跷,白行溪难得地感觉到心里发寒,这里如同时间的坟墓一般,让人憋得难受。他决定离开,待在大石堡里太危险,如果有人瓮中捉鳖,他要逃出去恐怕就要费一番功夫了。整了整罩袍。白行溪向大门走去,这一走,却走出了问题。

他不走动。

不是走不动,身体还能行走,不过他每向大门走一步,大门就离他远一步,走来走去,还是在原地。这不由得他不紧张了,莫非是什么阵法?墙壁如果是阵法的话,白行溪心里反而有底了。不过如果真是阵法,也是奇事一桩。他跑了这么多年江湖,何曾见过这么霸道的阵法,动弹不得,岂不是让人当了活靶子?

白行溪握紧了手中的话题,五感齐动,随时准备应战,这杆湖州笔是他从天工阁出师时“拿”出来的,跟着他度过了多少次凶险之刻,今日看来又要仰仗这位“好兄弟”了。

“咻”得一声,不知什么东西从角落里破空而来。白行溪心中暗道一声:“果然”,下意识地使了一招“行云流水”向右腾挪,猛然发现眼前景观丝毫未变,心中一惊,这才想起来被困阵法。叫一声“苦也”,催动浑身内力,笔势一转,一招“补拙之笔”,硬是从后心处不远换出一只笔灵来。

“嘭”相撞之声从身后传来,竟如刀剑想斫一般。白行溪顺势转身,将画笔在胸前一横,看见尖啸而来一只乌龙铁脊箭裹着劲风直直刺穿了笔灵,来势稍缓,继续向自己飞来!有了笔灵缓冲,白行溪十拿九稳,大笔一挥,周身真气涌动,一招“峥嵘万象”打出。铁脊箭立时顿在空中,落在地上。

“蝎毒透骨!”原来是神机营的人。大厅里灯光昏暗,不知有多少杀招就隐藏在角落里。不能再继续待下去了,自己现在这样的处境,简直是为射手量身定做的。既然和和气气走不出去,就别怪老子暴躁了。白行溪从怀里掷出一张山水图来,周围丹朱之色晕染开来,再以内力注入画笔之中向前猛掷。画笔被击得粉碎,画笔又带着一团丹红之气击向大门。一个吐纳之间,木质大门应声而碎,而白行溪已经站在了室外。

以血为引,才发出这招投笔破幻,用瞬移的方法破了这迷阵,总算这阵法还不算太难解。白行溪不相信今天还能有如此好运了。甚至是谁攻击自己都不清楚,可是天色已晚,难道就这么走进大漠吗?

思前想后别无他法,白行溪运起内力足尖点地掠了出去,在沉沉的空气里带起了一阵风。只要越过眼前这座谷仓,就能离开绿洲的范围,现在外围静待一夜,明日再询它法。这么想着,天工阁“行云流水”的身法愈发迅捷了。接着篱笆青踏向半空,湖州笔凌空一带,一支翠竹破空而出。白行溪踩在竹枝上再借一步,就要向房顶飞去。

突然,脚下飞起了一阵机关轮轴错落之声,有陷阱!白行溪立刻调转身体,双脚向上,握着笔杆竟如使剑一般挽出一个花来,笔豪四散,罩住所有空门。谁知,哪有什么机关陷阱,这个谷仓的屋顶竟然升了起来,难道又是什么阵法?待他越过谷仓落到身后的沙地上,转身看来,竟看得呆在了原地。

苍古站了起来!

两侧的墙壁翻转开来,露出藏在其中的巨大齿轮组,房子的地基里面折叠着的巨大机械肢伸展开,两条机械手臂转动起来金属和木头相错的关节,向他挥来。白行溪以笔点地跃向半空,顺着机械臂一路奔向了谷仓的主体。只能赌一把了,虽然不知道这是什么,但既然是机关所致,原来就应该与傀儡相同,而傀儡的要害,就在眉心一点。别忘了,他也是天工阁的人!

在此一击了!白行溪脱下罩袍以内力注入,罩袍上显出金色纹路,这罩袍上,也添加了符文禁制!只见湖州笔内力一润,行龙蛇之力,在袍子上画出了一副荷花图,而机关谷仓的脚下,竟然渗出水来,在绿洲的草地上,凭空冒出了一眼泉水,很快,水越积越多,大漠的月色之下,如梦幻一般,水中冒出了一片荷叶,一条花枝蹿了出来,在末端开出了一朵明艳的荷花,一条条绿藤缠住机械苍古撑在地上的肢体,竟让苍古生生地沉了下去。

既然束缚住了它的手机,白行溪调到苍古门前向着大门正上方屋顶之下的位置,狠狠地刺出了一笔。这招“曹衣带水”,凝结他毕生的修为,以五行之力的力量拍了过去,连手中笔杆都在不住的颤抖。只听一声爆炸,巨大的冲击力扑向了白行溪的面门,让他的身体倒着飞了出去。

当再次恢复意识的时候,白行溪艰难地从草地上坐了起来,揉了揉眼睛,还好。画笔还在手边。这是.........琴声?一曲凄清之音自远方而来,让他搂着画笔打了个冷战,这才想起来,袍子不见了。也难怪,凭刚才爆炸的力量,那件保命用的衣服恐怕已经炸的粉碎了吧。

“游客自远方来,做主人家的招待不周,您可要见谅哦。”

有人!白行溪抓笔在手,翻身而起,却看见远处一个温泉里,一个半裸的女子背对着他泡在池子里,那绝美的肩膀上,分明纹着天工阁的标志!

“你是天工阁弟子?”白行溪问道。

那女子手捧着泉水玩耍着,却不搭话,白行溪也不说话,就这么拿这笔保持着战斗姿势。夜里大漠起了一丝冷风,绿洲里尘土不扬,但风中裹挟着的琴声却一直不断,不知出自何人之手。

突然,琴声陡转凌厉,那女子也不更衣,霍地飞出泉水,一招“火云臂”击向了白行溪身旁两丈之处。竟然被她一击即中!白行溪痛苦地倒在了地上,湖州笔碎成两段。在他原来站立的地方,一个幻影逐渐透明,然后消失。

被看穿了吗?

女子轻笑了两声:“咱这师弟可真有几分本事,又是‘投笔破幻’,又是‘小荷初绽’的,竟还伤了我的傀儡,要不是师出同门,师姐可真要被你这招‘临镜自写’给骗过去了呢。”

“傀儡?你是偃师?”白行溪不敢相信,“胡说,哪有那么大的傀儡!”

“世间万物,都不过是一副皮囊。既然是皮囊,就可夺其魂魄,取而代之,否则。师姐放出那副地图引得那江湖好手前来这大漠深处,是为什么呢?”

女子半裸着俯下身来,托起白行溪的下巴,阴测测地笑道:“师姐真是好福气,这么有本事,生得又如此标志,真是做傀儡的好料子呢。”

“做傀儡?你用生人做傀儡!”白行溪被恐惧摄住了,这怎么可能,从未有人见过用活人做的傀儡......活人做了傀儡,那真是比死还不如!

“以后你就乖乖地跟着师姐,等师姐把五大门派凑齐了,咱们再一起到江湖上玩玩儿。在此之前,就让这些家伙陪陪你吧。别怕生,很快你们就都一样了。”

说着,四周所有的建筑都“咔哧咔哧”地懂了起来。马厩伸出了手臂,一座厢房占了起来,还仿佛伸了伸腰,最恐怖的是那座石堡,整体转了个身子朝他的方向看来,粉碎的大门如同张开的巨口。

白行溪痛苦地瘫在地上,但心中的恐惧比肉体的疼痛更甚。琴声依然不断,他的意识已经开始模糊了,像是魅者的幻术,那也是被做成傀儡的人吗?除了他,到底还有多少人已经遭了毒手?果然好奇害死猫,若不是一个贪字,怎么落到今日这般下场.......

夜色将近,曙光初现在东方,把整个绿洲映出一片翠绿之色,如此绝佳的一片景致,白行溪,再也感觉不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