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语函来到这里,已经74天了。

之所以记得这么清楚,是因为每天的日子,对她来说都度日如年。一个从乡村走出来的17岁女孩儿;一个所谓可以投靠的亲戚;还有那一间乌烟瘴气的小网吧,像那些旋律简单的歌谣组成了她的生活。

她选择了离开家乡,离开课堂,来到完全陌生的环境,只为了替家里减轻些负担。

人们都说,林语函是个好女孩儿。

收银这份工作,对于这个高中都没读完的女孩儿来说或许不算难事。但眼前陌生的环境太过迂腐,每天上网的人如同行尸走肉一般,抽着烟,喝着水,在电脑面前骂着不知所谓的脏话。

有那么一瞬间,林语函觉得自己跟世界已经没有什么关系了。

她的一生或许都会在这最阴暗潮湿的角落里度过,永远等不到黎明。

她总会想起老家绵延的群山、温暖的火光和尘土飞扬的傍晚,她的记忆力,那里的空气总是很干净,天上的云仿佛随时都要掉下来一般,袅袅的炊烟勾勒出村落的模样,躺在田野里总是可以听见风的声音,好像在呼唤着什么,催促着什么。

在这个网吧的隔壁,开着一间与周遭环境毫不相称的自习室。就是那种每个学校都有的,打着“名师家教”、“六十天高考突击班”牌子的校外辅导机构。

每天都会有固定的一批人从这里进进出出,他们大多是立志考取名校的学生,成绩参差不齐,但脸上却都是一副敢死队般的大无畏表情,他们总是走得很快,一点也没留意到旁边那家不起眼的网吧。

于是,一家网吧,一个自习室,两个该在一起又不该在一起的场所因为一面墙壁,把两类人隔离开来:一个是生机勃勃朝气四射的阳光平原;一个是死气沉沉鸡犬不宁的腐败深渊。

想到这儿,林语函打消了去自习室看一看的好奇心。她觉得她可以属于任何一个地方,但绝不会属于那里,至少现在如此。

一个平常的工作日深夜,网吧稀稀落落地亮着几台机子,一个人上夜班的林语函在前台迷迷糊糊地打瞌睡,直到被一个疲惫又年轻的声音惊醒。

“这里,可以上网吗?”

“可以的,你通宵么?”她迅速地抬起头,条件反射般说道。

目光慢慢在身前定住,方才看清这位深夜造访网吧的顾客,是一名高中男生。

“不,我上到3点就走。”

要知道,来这里的高中生不算少,但是这个时候来,又不通宵的学生,真不多见。

“32号机,走廊靠右第二台,一个小时3块钱。”

“谢谢。”男孩礼貌的放下五张一元纸币,就去找他的座位了。

林语函看着那张脸,觉得自己好像在上面地方见过....记忆有点混乱,她收好纸币,想继续打瞌睡,可是已经睡意全无。

然后第二天、第三天、第四天的晚上,这个男生都准时出现在柜台前,机械般地从凌晨十二点上网到3点。

不过他的开场白已经由“这里可以上网吗?”?“麻烦开一台机子”变成了“我来了”,他脸上的表情也逐渐轻松起来,倦容也变成了笑容。

就这样,夜班的林语函每天都遇到他,慢慢的,她知道他的名字叫做姚振宇,年龄和她相仿,来自隔壁——另外一个世界。

两人逐渐熟络起来,人少的时候,林语函帮别人办完通宵证后会跑到他身边和他聊天。

与其他人不同,姚振宇从不玩游戏,也不泡论坛逛贴吧,林语函看到他的时候,他总是在看动画。

他似乎很喜欢动画,林语函只要问他关于这方面的问题,他总能如数家珍地说出许多东西,尽管林语函完全听不懂,可是她看到他眉飞色舞的样子,她实在不好意思打断他。

有时候他们聊天的声音太大,还惊醒了在一旁睡觉的人,那个人不耐烦地叨叨絮絮,林语函和姚振宇便不自觉地笑起来。

原来墙那边的人,也是如此亲切的嘛,林语函这样想着,每天的生活似乎多了一点盼头,她总在等待深夜的来临,等待他——不管是什么,有期待总归是好的。

距离高考还有几个月的时间,但姚振宇似乎完全没有备考的想法,林语函知道,他很聪明,曾经学习很好,考入了重点中学,父母还花钱让他晚上去自习室。但每天都像这样“游手好闲”,真的能够考上好大学么?

在好奇心的驱使下,她决定一探究竟。

“唉,臭小子。”她总是这么跟他开玩笑。

“你为什么晚上总来这儿啊,你报了隔壁的自习室,不用去么?”

姚振宇停下正在观看的东西,转过头看着她,刚才还很轻松的脸忽然变得沉重起来。

“算了,当我没问,对了,你喝什么?今晚我请客。”林语函意识到这是个敏感的话题,下意识地紧张起来,连忙打圆场。正要起身,姚振宇叫住了她。

“你想知道我为什么从不打游戏,每天只看动画么?”他问。

林语函点了点头。

“我喜欢这个。”姚振宇看了一眼电脑屏幕:“从小我就对绘画感兴趣,长大后看到动画更是不能自已,我想学美术,考动漫专业,当一名动画人,然后做出属于自己的动画,我早就知道,这是我最大的理想。”

“是不是有点不切实际?”姚振宇问。

林语函还没从上一段话中反应过来,于是点了点头,但好像感觉不对,随即又拨浪鼓般地摇头。

姚振宇叹了一口气:“我父母就觉得那是异想天开,在他们眼中,大学就要读理工科,医生或者工程师才是有面子有出路的职业。”

林语函把头低了下来,想拿什么话安慰他,可是自己没有这样的经历,实在无从下口。

“人们都说坚持梦想很伟大,我开始觉得自己也是在坚持,不过后来我才发现,我偷偷跑出来看动画,只能叫苟且梦想吧。”他苦笑了一下:“我不知道以后会怎么样,不过我觉得我没有做错。”

林语函轻轻“嗯”了一声,表示回应,她从来都不知道,这个每天都来上网的男生,有这样的故事

姚振宇走后,她彻夜未眠。那些和他一起的深夜历历在目,她本以为两人之间已经走得足够近,可是他失落的时候,自己竟然一句话都说出不来。

林语函好像突然明白,即使有那么一丝交际,可是她跟姚振宇之间,终究是两个世界的人。

哪怕隔开他们的,只是一堵不算太厚的墙。

每个人,都怀揣不同梦想身处同一个现实,林语函想了很久,也没有想到自己有什么梦想。那个放羊娃生娃再放羊的笑话浮现在她脑海中,仿佛在嘲笑什么,她甚至已经记不清自己是如何来到这座城市,如何走进这间网吧的,又是如何从一个山野中奔跑的女孩变成成天打瞌睡的收银员的。

一切都如所谓的梦想般虚无缥缈,林语函想起姚振宇脸上的笑容,突然很心疼,不知道是为自己还是为他。

林语函开始缺勤了。

每天都准点来上网的姚振宇很意外,面对陌生的收银员,他有些失落地坐回到自己的位置,才发现自己其实对她一无所知,连个电话都没有。

偶然的一天晚上,姚振宇终于看到熟悉的身影,于是他问林语函:“你最近怎么了?怎么总看不到你?”

“我....请了几天病假,没事,就是身体有点不舒服,过段时间就好了。”林语函笑着说。

“那,你多注意身体。”姚振宇说。

“好啦,去看你的动画吧,我真的没事,不用担心。”

他们之间不再每天遇见,姚振宇听网吧里的其他网管说,林语函调班了,所以以后每天晚上都不一定会遇到她了。

少了身边的喧闹,少了两人的欢笑,少了凌晨的泡面,姚振宇怅然若失。慢慢的,他也变的不再准时了。一方面是因为林语函经常不在,另一方面,汹涌的高考大潮已经淹没了他的课余时间。

他像被什么推着一样,上学放学,自习补课。等回想起来的时候,自己好像已经很久没去过那家网吧了。

尽管他只要拐个弯就可以进去。

“记住,就算不能实现你的梦,也不要让爱你的人伤心,想想你的父母,臭小子。”

这是姚振宇在高考前听到林语函的最后一句话。走进考场的时候,他突然毫无征兆地想起这句话来,于是苦笑一番。

“这算是对现实的妥协吗?”

高考完毕,姚振宇终于可以正大光明地做自己想做的事了。他离开补习班,第一时间来到网吧,他想告诉林语函,It's over。

等了几天,林语函并没有出现,此后也一直没有出现。

网管告诉他,林语函从他上一次来以后就再没来过。听说,好像是老家有事,她辞职了。

果然Over了,姚振宇觉得一切像一场梦一样。她好像从来没在这里上过网,从来没有对一个收银员产生过别样的感情,也从来不曾怀疑自己的梦想。出生、上学、考大学、毕业、每个人不都是这样吗?

姚振宇记得林语函曾经说过,自己的老家有很大很大的麦田,一站在里面就可以听见风声,如同一首轻吟的歌谣,裹挟记忆与愿望而去。

可能,她只是去寻找自己想要的东西了吧。姚振宇坐在32号机上,触摸到的,只是那些深夜的回忆。

三个月后,姚振宇终于走进大学,开始另一段旅程。

大学果然如同想象中的那样自由,大到让人吃惊的校园,忍不住让人跑起来。大学的教室也如同电影院的放映室一般充满异样的魅力。老师不停地喊着肃静,终于准备开始上课。

“在上课之前,我有个事要宣布一下,这堂课我们和自考的几位同学一起上,林语函,你和他们三个做到那边去.....”

几乎是同一时间,姚振宇抬起头,看到那个总是在打瞌睡的女孩如今正微笑着朝他走来。

“同桌?”

“嗯!”

两人不约而同地笑了起来。

于是,隔开他们的那堵墙就这样毫无征兆,却又顺其自然地倒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