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art  一

她蹲在地上,盯着那只蝉。

蝉被一块泡泡糖黏住了,透明的薄翼动弹不得,身体还在有力地挣扎着,却无济于事。夜幕低垂,明亮的路灯下行人来来往往,却只有她注意到这个奄奄一息,即将死去的生命。若不是她来买夜宵,这只蝉就会孤独地,不被任何人知道地死去,化作春泥,没有人或蝉会记住它。它留下的痕迹终有一日将被永远地抹去,没有人能证明它曾存在过。

人亦如此。

她盯着它,像是要用自己的眼睛把这个生命的逝去印在胶卷上。

蝉渐渐不动了,明明刚刚还一副就要破开牢笼冲上天空的模样。

“姐姐。”

她抬起头,是一个约莫八九岁的男孩在说话。他的眼睛黑漆漆的,像是盛着无尽的黑夜。她一愣,男孩接着说道:“你为什么不救它呢?现在它死了啊。”

“它死了吗?可能只是意识到逃不掉,放弃了。”她避开男孩的问题。她竟然有点羞愧,这是前所未有的。

“什么时候它不再挣扎,就一定是死了。”男孩眼中突然放出凌厉的光,“蝉和人类不一样,它们不知道放弃为何物。”

“……哦。”奇怪的小孩子。她不知该说些什么,起身想走,男孩拦住了她:“后天的校庆可以给让我唱一支歌吗?”

“啊?”她有点莫名其妙。

一个陌生男孩突然要求要在校庆上唱歌。看起来是做好了准备,不仅知道后天是学院的校庆日,还知道她是文艺汇演的负责人。可是这种异想天开的事她怎么可能答应,没有过选拔,没有过排练,节目单也已经印好。

“对不起,我知道这个有点过分。”男孩好像有点伤心,“但是我真的很想在舞台上,在众人面前唱一首歌……”

“不行。”她冷冷地拒绝了,这样的小孩子实在幼稚,多半是家长宠坏了。

“那么姐姐,可以告诉我你叫什么名字吗?”男孩踮起脚,“我叫重丹,重复的重,丹药的丹。”

叶白。”看着那双眼睛她下意识地说出了名字。下一秒她意识到自己没有必要告诉他,转身走了。男孩没有追上来,但敏感的她能感觉到那灼灼的目光一直追随她。

Part  二

台上的女生们翩翩起舞,十几个人的动作几乎丝毫不差,像是复制粘贴的产物。不少放学路过舞台的学生都惊叹于这舞蹈的完美,驻足观看。然而叶白始终蹙眉:“小豌你再往左站一点……不行太左边了,再往右点!临溪你的动作慢了一点啊,风若手抬得太高了!放低点!”

所有人都一声不吭任凭叶白摆弄,毕竟叶白是舞蹈社社长兼学生会副主席,几乎完美的女生,或者说,完美的冰山。没人不服她。

“差不多了。”叶白丝毫不拖泥带水,拎起书包走出校门,没有半句多余的话或半个多余的动作。

那个眼睛乌黑的男孩重丹站在门外,一副与世隔绝的安静模样,看到叶白出现眼中才翻腾起波澜。叶白很是无奈,看来这家伙还缠上她了。

“姐姐,彩排怎么样?”重丹微笑道。叶白也不好装没看见,板着脸说:“很好,没有需要再加节目的地方。”

重丹沉默了一下,突然冒出一句:“夏天快结束了。”

“是啊,总算过去了。”叶白敷衍道,“你准备跟我到哪?”

“我不是跟你,这是我回家的路啊。”

“……”也罢也罢,别和小孩子生气。叶白强忍怒火,你不是跟我,那你在校门口等我干嘛。

“校庆日的后一天正好是立秋呢,所以校庆那天夏天就结束了……”重丹又提起这个。很明显重丹是想把话题引到这来,不知是想说什么,但叶白拒绝配合:“你唱歌是什么样的?”

听此言重丹眼睛一亮:“我现在唱给你听吗?”

“呃……”叶白瞥了瞥路上来来往往的行人和车辆,“算了吧……”

“噢……”重丹垂下眼帘,又突然抬起头,“姐姐你猜我几岁了?”

叶白下意识地顺着他答道:“八九岁吧。”

“猜错了!”重丹很得意地笑了,那神情分明是个八九岁的小孩子,“我已经十七岁了。想不到吧?”

“十七岁?”叶白吃惊地叫出声来,十七岁,岂不是比她还大吗?但随即想到这孩子多半是在骗人,撇撇嘴,“你看起来最多十岁。啊……我家要到了,再见。”

“我真的十七岁啊……”重丹看起来很委屈,但还是挥挥手。叶白装作没看见,跑进一条小巷。

真是糟糕透了,从来没有人能使叶白这样无可奈何过。她一直是女王般的存在,这样粘着她的人会被毫不留情地赶走。然而重丹一副“我脸皮可是超乎寻常的厚”的模样,况且看起来是个长得还挺可爱的小孩子,叶白也只得手下留情。

Part  三

叶白是被嘹亮的蝉鸣声吵醒的。刷地拉开乳白色窗帘,清晨刺眼的阳光透过明亮的落地窗照进房间,然而随即又消失了——叶白拉上了窗帘。

“好吵啊……”叶白嘟囔着,换好衣服,走到阳台想看看哪来的蝉。

然而一眼看到了楼下的重丹。

叶白感觉自己要吐血了,这孩子不回家的吗?莫非他父母也赞成他这么做?这算不算骚扰啊?是不是可以报警?这时重丹发现了叶白,一副欢欣鼓舞的样子蹦跳着向她挥手,叶白下意识地也挥了两下手,突然反应过来,愤怒地喊道:“你有完没完了?”

“我真的很想唱歌……”又是这句话。

“第一,现在已经没有办法再加一个节目,校庆的表演下午六点就会开始;第二,你这种行为已经对我造成了困扰,我随时可以打电话叫警察让警察带你去找你妈。”叶白冷冷地说,“不是什么东西都是你想要就能得到的,就算是,世界上比你‘想要’的人也多得多!你不是说你十七岁吗?那这些道理总应该懂吧?”

抛下这些话,叶白推开落地窗想要进房间,最后听到重丹的一句话:“我妈妈……早就死了吧?”

叶白重重关上窗户,但还是对这个孩子产生了一点恻隐之心。

刚换好衣服,叶白听到了歌声。

若有若无的歌声,但似乎有种莫名的魅惑力,叶白不由得站了起来,唰地拉开落地窗,往楼下望去。

看不到重丹,或许他站在自己的正下方。但极具穿透力的歌声刺破了叶白脚下的石砖,钻进叶白的耳朵。清唱,却如此有力量吗?叶白暗暗吃惊,这实在不像是一个小孩子唱出来的,说不定他真的有十七岁?

叶白就这样恍恍惚惚居然听完了整首歌,直到重丹再次问:“我这样可以表演吗?”

“你……”叶白有点说不出话,平心而论,重丹唱得真的很好,这样有感染力的演唱其实就算不练习……“不行啊。节目单都印好了的。”叶白最后咬咬牙这样说。

她突然对自己有种转瞬即逝的埋怨和悔意,可是话已出口。她也不好意思厚着脸皮突然变卦。

重丹的表情并没有什么变化,只是轻声说:“抱歉。”然后转移了话题:“今天过完,夏天就结束了。在盛夏最后唱着歌死去,是蝉的荣幸。”

“你又不是蝉,你也不知道吧。蝉在地下等了那么久才到地面上,活得越久越荣幸吧?”叶白看着他也有点莫名其妙的愧疚,便顺着他说了。

“是啊……北美洲有一种蝉,叫十七年蝉。在地下等待十七年才能到地面上歌唱一个月。能活的久一点当然更好。”重丹轻轻说,“可是只是活得久……有什么用呢?即使你活了千百年,没有人记住你,那还不如高歌一个月,然后在夏日最后的艳阳中死去,只活在别人心里。”

Part  四

一早上叶白一直心神不宁,最后的彩排也没精打采的。

其实她跑遍了上上下下的办公室,问遍了各个老师,可是所有老师都丢给她一句冷冰冰的“不可能”。

叶白难得感到了气恼。

算了,何必为一个小孩做到这样。

他既然唱的那么好,以后也定会有别的出路,何必在一个小破学校的校庆这一棵树上吊死。叶白愤然想。

啊,别想这些了,校庆的表演就要开始了。叶白这样想着,出了门。出门时她居然有点鬼鬼祟祟,从门缝里往外看了半天,确认重丹不在外面。一路上也是偷偷摸摸,总觉得重丹会突然冒出来。

可是没有,或许是重丹放弃了吧。

因为蝉不知放弃为何物,人类却会知难而退吧?

大家都集中在了大礼堂。表演的人继续做最后的准备,观众们窃窃私语等待演出开始。

叶白站在礼堂的最后,最高的地方,居高临下看着礼堂和礼堂中的人们。这次来了很多外校的校长,而即将展现在他们面前的是叶白的“作品”。两个外校校长面带赞叹地说着什么,叶白自己脸上也不禁露出一抹笑容。

台上的女孩甜甜地唱的歌引起满堂喝彩。

这时候莫名其妙的,叶白想起了重丹,那个奇异的男孩。

他比她们所有人都厉害。

这一可怕的想法使叶白吓了一跳,但她立刻冷静了。

她深知重丹的歌声将给人多大的震撼。共鸣,仅凭这一点她也想把重丹送上那个聚光灯光芒的汇集之处。

蝉都知道绝不放弃,她却打退堂鼓。

但是没关系,她是威风凛凛的女王,她不会纠结于自己的错误。

她会自己来弥补。

重丹坐在台阶上,手指无意识地摆弄着从台阶夹缝中长出来的绿色植物。

“你们也很坚强啊。”他轻声说,“演出已经开始啦,不过你们看不到的。”

楼梯旁边就是大树。蝉鸣鼎沸,阳光炽热,但还是能看得出来,这不过是夏天最后一天的垂死挣扎。

“在夏天的最后一天死去,是幸运的事情吧?”他喃喃道,“这样就可以唱着送给盛夏的最后的高歌骄傲地死去,而不是在秋天的萧瑟中,不会在凛凛寒风中哆嗦着,没有尊严地死去。”

都是这些前言不搭后语的话,可他就这样和不存在的听众聊了那么久。盛夏最后的阳光透过树叶,顽强地,有力地打在地上。男孩站在空无一人的楼梯上,踮起脚,手搭在栏杆上,和一群蝉拉家常。

像画一样美好的场景。

天完全黑下来的时候,画中人打破了这个场景。“啊,时间差不多了,我要走啦!”重丹抬起头看着隐没在黑暗里的大树,作出一个微笑,“表演大概开始了。我才没那么容易放弃呢。你们就为我加油吧!”

顿了顿,又轻声说:“蝉和人类不一样,它们不知道放弃为何物。”

漆黑的眼瞳中仿佛有灿烂的阳光。

Part  五

“最后一个节目……”主持人朗声念着,与此同时,一个人跑进了幕布后的准备室。准备室里空无一人,因为最后一名表演者已经上台了,正在画一幅巨大的水彩画。

重丹环顾四周,又悄悄探头往幕布外看了看,主持人的背挡住了观众的脸,重丹吐吐舌头,头缩了回去。

“重丹。”冷冷的少女的声音,重丹回头,漆黑的眸子恰好和叶白的眼睛对上。

“怎么……”重丹惊异地望向她。

叶白不理会他,兀自说:“我知道你回来的。你真准备上台也扮得正式一点啊,这样也太随便了吧?”然后左右看看,随手拿起一条金黄色的丝带:“这个怎么样?”

重丹点点头,接过丝带绑在左手腕上,居然还单手打了个蝴蝶结。看起来果然正式了一点。

“还有,告诉我你的节目叫什么?”

“嗯……没有名字……”重丹小声说。

“哎呀你……”叶白无奈地摇摇头,“算了算了,你看看现在外面好了没?”

重丹再次探出头,恰好看到画画的人向观众鞠了一躬。就是现在了,在主持人上台宣布演出结束之前冲出去!

“谢谢。”他扭头说。

“人类有时候也和蝉一样,不知道放弃为何物。”叶白一字一顿地说,“别瞧不起人啊。”

重丹的背影一颤,然后他在主持人开始挪动脚步的时候冲上了台。

主持人正目瞪口呆的时候叶白抢过了她的话筒:“接下来是特别节目,外校的重丹为我们带来的表演。”

从主持人、灯光师到校长、师生,全都惊呆了。谁也不会想到,最后“破坏”这完美演出的人竟是叶白。外校的校长和一些老师并不知道,但看同学们议论纷纷的样子也懂了七八分,互相使起眼色来。

叶白咬着嘴唇,握着话筒的手微微颤抖,手心瞬间出了冷汗。她也不知道自己哪来的勇气,或许就是这种经常莫名其妙迸发出来的东西使得她变成了同学中公认的女王。但这些勇气总是基于她的自信,例如她在艺术方面是绝对的天才,例如……重丹唱得一定很好。

重丹唱的竟然不是早上唱的那首,而是另一首……无词的歌!叶白忍不住嘴角上扬,这就是天才做得出来的事嘛,唱无词的歌,并在众人质疑的目光下唱得一级棒!

天才的虎只会想杀掉另一只天才的虎,天才的人却会欣赏另一个天才的人。

早上重丹唱的歌与这支比起来已经显得轻柔了。仍然是那富有穿透力的声音,却更加嘹亮,使人不禁想到空旷寂寥的原野,青未了的奇峰或是春深更着花的老树等事物。叶白闭上眼,在一片黑暗中,那歌声愈发明亮。

光芒,光芒,光芒。

全场皆惊。没有谁会想到这个看起来只有十岁的小男孩能唱得这么好。一曲终了,大厅里寂静得像是一个人都没有,不过随即叶白就带头鼓起了掌。校长呆若木鸡,她还无法这么快从惊恐过渡到狂喜。外校的校长们面露惊奇之色,师生们则又开始议论纷纷,但这次是赞叹的议论。

重丹深深鞠了一躬,雷鸣般的掌声久久不停歇,叶白站在他背后,看不到他的表情,但可以想见他一定很开心吧。

散场后已经是八点多,天已经黑透了。叶白最后上去致辞完就再也没有见过重丹,或许他是先走了吧?以后大概也不会再见到他了。说实话叶白还真想再听听他的歌。不过人生中会遇到很多人,有些会一直陪你走下去,有些则只是过客,就算这个过客给你的印象再深刻,你也最多就多回几个头,多看他几眼,然后继续向前。

至少他的目的是达到了,他会在那个礼堂里的一千号人心中口中流传很久很久。

回到家,叶白突发奇想,在搜索框里输入“chong dan”,说不定网上有他的歌呢?但是输入法的选词栏里首先出现的是“冲淡”然后是“虫单”……叶白继续翻页找着“重”字,却突然意识到了什么。手指一颤,错按了几个键。但她已经不在乎那些了,她的脑子有些乱。

重丹,虫单。

她想起了重丹说过的那些有点奇怪的话,在夏日的最后死去的……十七年蝉。

叶白深吸一口气,对自己说,怎么可能有这种事情呢。但她还是忍不住打开了门,仿佛重丹就站在门外似的。

门外空无一人,往黑洞洞的巷子的北面看去可以看到大街上遥远缥缈的光芒。

黑暗把她包围,但地上的东西微微地发着光似的,把她的目光牢牢地定格。

那条黄色的丝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