冷漠世间的出尘女子,并非与生俱来,至少自我懂事以来从未见过。西梁女国并不缺女人,最多的便是女人,她们之间有自持高雅的贵女,有温柔似水的少女,有书卷气的才女。而能一眼看透世间的,唯有那一人。

那个被诅咒的女人

因为她的年纪足够老,活的时间足够久,见过的事足够多。西梁女国的老婆婆都已年华不再,我所知晓的帝都之内有一位百岁老婆婆也被诸事缠身,唯有那个女人,不染凡尘。谣言说是仙人,也有说是妖怪,她却自称不过一个受到了诅咒的人。

一头银白的长发代表了她经历的岁月,脸上却没有刻痕。

她很美,只是淡漠的眼神让人不敢接近。

她在女儿国不知待了多久,也是女儿国唯一不会生育的女人,因为子母河的水对她无效,所以他自由地居住在河边。

我能寻找到她存在的时间只能追溯到我祖母的祖母那个年代了。

小的时候我总是听到有人在议论:“她一定是妖怪。”偶尔在城内遇到她时,国人对她退避三舍,目光各有不同,有的是羡慕,有的是愤恨,有的是鄙夷。

女儿国被谈论的妖怪

自然也有的人望向她的是热切,譬如店家老板,每每买东西,总是微笑地递给老板一颗珍珠。西梁女国最华美的服饰,最精致的食物,最耀眼的装饰却从未出现在她身上,她有的仍旧是那身素素的霓裳。

她说子母河是条和她一样被诅咒的河,平常人家不能靠近,而子母河中却有着天下最美的珍珠。西梁女国王命;非欲生产者不得前往子母河。自然,只有在一个女子想要生育的时候才有机会取得珍珠。

唯有她,出手必是子母河下最美的珍珠,每当看到他视珍珠如敝屣,许多人眼中便满是遗憾与不满,这种不满已经压抑了女儿国不知几代,却一直没有爆发出来。

到了我及笄的年纪,按照惯例,便应该是前往子母河就水繁育。我第一次看到她居住的房间,与她的出手迥异,与她的穿着类同。

简单的小院,她一人正在收拾院中的花草。

我在子母河旁边

“及笄了。”发觉我在看着小园,她在篱笆内扫视了一眼,声音一如既往的冷淡。

我颤抖着点点头,并不感多搭话,走向子母河。

“你会去采珍珠吗?”身后她的声音传来,带了一丝热切。

临行前母亲殷殷叮嘱我一定要采一颗子母河的珍珠,我自觉家中不缺钱财,不可置否。她忽然问起这句话,一时之间有些出神,回头摇摇头道:“不知道,也许会采吧。毕竟这算是一个纪念。”

笑容出现在了她的脸上,她挥了挥手,示意我离去。

子母河,这条伴随着二十年耳边的名字,一碗河水便能让你有个后嗣。

子母河的珍珠蚌

“记住,一定要在喝水之前采一颗珍珠。”

“你会去采珍珠吗?”

母亲殷切的脸和她满是笑意的脸不断在眼前变换,两句话不断在耳边重复。

其实,采与不采有什么区别吗?

跳下子母河后便看到了成群的巨大蚌壳,这便是子母河的珍珠蚌么?缓缓靠近之后,掀开蚌壳里面里面只有一个女子沉睡着,想想还是不要吵醒她了。一连四五个之后终于有一个蚌壳主动打开了。

漂亮如飞天仙子,她伸出手将珍珠递给了我:“不要吵醒了她们,你可以走了。”

“那你呢?”

“自然和她们一样。”

我瞬间将手收了回来,摇头道:“不必了,我并不缺一颗珍珠。”

女子眼中似是疑惑,不过理科就有了笑意,不一会儿就成了沉静:“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我并不知道,只是却想到那个在岸边长年冷漠的女子,也许是想她有个笑脸,摇摇头指向上方的河岸道:“我知道对你意味着什么,也知道对她意味着什么。”明眸闪亮,如同她眼睛,透过她的双眼,或许便能拥有整个星辰。

她点了点头,露出一个感激的脸,随后将珍珠收入壳内,缓缓闭上,消失在我眼前。

浮出水面,而后在上游喝了一碗水便离开了,隐隐感觉体内不适,似乎这便是河水的效果,仅仅是一碗普通的河水,也能够重新拥有整个世界么?

只是在路过她那小院子的时候看到了她脸上挂着若有若无的笑意,甚至对我很是热情,完全没了那副冰雪模样。

一个月,两个月,五个月,胎腹毫无变化,我的头发也逐渐变得雪白,我不敢出去见人。母亲从我口中得知我并未取得珍珠之后,就不再许外人见我。直到有一天一个偷偷看到我的人禀告了国王,母亲见隐瞒不住一边哭诉一边让我连夜赶往河边。

这次,我见到了她的全貌,真正的全貌。

她正在子母河中,下半身脚踝以下全部成了鱼鳍模样。

“又一个被诅咒的人呢。”她微笑地看着我,洋溢的笑容却让我害怕。

真相被揭开之后便没了神秘的面纱。子母河仍旧是子母河,只是她再也不见了。西梁女国孤阴得以存在便是因为河下珍珠蚌的珍珠,那便是国人孕后得以不受诅咒的原因。若是没有珍珠融入河水吞入腹中,便会遭受所谓的诅咒;不孕。

最终我也被诅咒了呢

这在西梁女国便已经是滔天大罪。

珍珠蚌的付出是近乎强迫性的,因为她们毫无抵抗力,只是一旦没了珍珠,她们便不再是明眸皓齿的美人,而是近乎淤泥般的老蚌。母性也许是女人身上最伟大的光芒,它们衍生的自然是怜悯。

当年有一些人不爱珍珠却得到了珍珠蚌的友谊:“一个想要成为母亲的女人怎么能同时去做杀生和活命这两件事?”

没有得到自己的孩子,却得到了更多的珍珠。而那些孕育了生命的母亲,自然生活无法与她们比拟。妒忌与不均便发生了,有些人被杀了。而剩下的一些人,却在蚌精的帮助下成为了水族,一种全新的独特水族:鲛人。

华丽与残忍,强大与怜悯,各种截然不同的心情交织在这种新生种族身上。凡人与妖魔的实力并非对等,她们自然不是如此简单便能够化为鲛人。而鲛人的诞生,更是剥夺了子母河内其他水族的生存空间。鲛人与蚌精不得不选择了妥协,而西梁女国同样需要繁衍。

结果正如我所看到的一样,西梁女国仍旧存在,鲛人也还存在,蚌精也存在着。心甘情愿的受骗并不能怪到她,因为那些水底下拖着重壳的女子,我更觉得心痛。就算当年我是女儿国的先祖,也会和她做出一样的选择吧。

她脸上的笑意满满道:“并不算欺骗,若是没有一个栖身之力,我们这样懦弱的人早已在这地方死绝了吧。”她说的很有道理,当不该存在的东西出现,以为着某些事情必然发生。这种不喝常理的欺骗却温暖人心,善良仍旧是存在的。

“懦弱么?”一声叹息,似乎是因为这个国家,也因为我们。谁都没有错,王上为了国度的存在,鲛人则为了承受内心的拷问,蚌精则为了生命的美丽。看着她身下的鱼鳍,竟是有些不忍:“我待在这里吧。”

她的话语让人心疼:“那些人,会很想杀你呢。”

我点点头又摇摇头道:“也许她们更想杀你。”

我仍旧住在了西梁女国,她送了我那把用来收拾龙草的砍刀。也许是当年鲛人和王上的谈判很成功,虽然有很多人眼中带着嫉恨,却没有人敢动手。只是我却随着时间的运转而越发悲戚。

像我们这般的人,越来越少了么?是真的越来越少了,这个国家已经逐渐摒弃了本质是善良的懦弱,孕育一个生命,成为一个伟大的母亲便拥有了怜爱。

在女儿国的街上,常常听到有孩童喊着妖怪。手中不自觉的抚了抚肩上的白发,展颜对着她们笑了笑:“会吃人的。”

阳光下的孩童惊慌地跑开了,唯独看到一个小女孩在远处望着我,有着当年和我一样的孤单,也有着和我一样的怯弱。

我招了招手,她并未走过来,反而躲在墙后,偷偷地打量着,此后每当我来王都便能看到那个追在我背后却躲躲藏藏的娇小身影。

当我见到她的时候,她脸上带着迟疑,似乎想要和我打招呼,但仍旧是放弃了。

我扬了扬手:“你会去取子母河的珍珠吗?”

她回过头不知所措:“母亲叮嘱我一定要取的,只是我觉得家里不缺那些。”

无需多想,我终于明白当年的那个白发的冷漠女子为什么最后相见时会笑得如同暖阳。

原来这便是志同道合,也许真的该到了成为鲛人的时候了。

我低下头,挥了挥手,示意她离去,仍旧看到她脸上的惊疑不定,笑容越发绽放:“我们都是一样的人呢。嘿,被诅咒的善良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