铿锵的脚步声从门外走来.......

酒馆不过在江都一角,很少有人来,自己也不曾在乎,平素安静惯了。而今日来的人必然全身披挂甲胄,不过只有一人,想来倒不是巡视都城的禁军,应该只是路过。

城内初见虞姬

砰砰砰......

“对不起,小点打烊了,麻烦请客人去别去吧。”掌中的书翻过一页,头也不曾抬起一点,就对着外面说了一句。外边这人影正是那走来的军士,只闹他不找我麻烦便好。

“掌柜的快开门,今日有事,来得晚了。”

手中的书啪嗒一声摔在桌上,今天他怎么来的怎么晚?

这人是我一个老客户,几乎可以说每日比来,弄得我这酒馆大半收益都是从他那里赚来,可以说没了这喝酒的大户,酒馆必然早早关门大吉。

以前的时候就算我挂了门板他也必定要把我的门给敲开,不过倒是也不曾动过粗,只是在门外轻笑着让我给他们开门,今日怎么安静了许多。

“大将军进而怎么穿的那么猖狂,也不怕人认出你来。”我从柜上拿过两罐酒,又拿过一个酒壶,刚要倒进去,他忽然起身拦住我道:“帮我拿个碗来,今天可不用杯子了。”

“得了得了,自己拿去。”我拍开他,径自走到柜前,捧起了刚丢下的书继续瞅着。

他倒是挺自觉,拿了碗后,先来了两碗酒,走到我眼前道:“我有事要和你说。”

酒馆中的虞姬和李世民

大业年初,我和他第一次相见,那个时候听说朝堂上皇帝杀了一个大臣,京城到处都是搜捕侵犯的人,那天我看到他在城外与一人激斗,我也不害怕,最后还大声叫好。后来被他看到后把我拎了起来,还亲自送我到家,以后便常常来我家喝酒。

他邀我去洛阳,我便去了洛阳,后来天下大乱,变来江都投他。酒馆全是他找的房子,我便依旧每日酿酒留侍他来。天下之人都说他是昏君的走狗象牙,是奸臣之子,我却知晓他是个顶天立地的男人,只是活的天生憋屈了点。

英雄猛士,固堂堂正正耳。这是他常说的一句话。

皇帝登基了多久,我们便做了多久的朋友。

他着实帮过我不少,我也只帮他找一个为他解忧的酒馆。

“现在天下乱的厉害,圣旨出了江都也没了半点用处,而我父亲.....”说着他脸上便沉了下来:“要弑帝。”

弑帝?这是多久没听到过这两个字了。当年,说起来那个人还是第二个敢弑帝的人,第一个么,确是不配和那人相提并论的一个阉人。

“你自己想怎么做?”我叹口气道。

“我求父亲放过陛下,父亲将我赶了出来。”

我看了他一眼,轻声道:“不要想那么多了,这天下比当初那时候还要乱,想做皇帝的人不知有多少。你不想做那等大逆不道的时候,杀出江都区,谁又拦得住你?”

大业十四年三月,宇文化及弑杀皇帝,其子宇文成都为报圣恩杀出帝都,遭到各路反王围追堵截,而曾经与他一起喝酒的李元霸也赶了来。我找到他的时候,他已经狼狈得不成模样。

天宝将军宇文成都

“你这又是何苦,投了他们一处,或者去寻回你的父亲。”我擦着他的脸,轻声问他。

“我亲眼看见父亲缢死了陛下,却不能有何动作,现在还能咋地?”他摇头继续道:“我是想娶你的,当是我自知陛下如此作为,天下大业迟早崩塌,宇文成都也是朝不保夕,总不能拖累了你。我知晓你的本事了,但是乱军之中,总要给你冲出一条路。

我不能言语,相交十四年,两年相见,说笑声渐渐远去,马蹄声远远近来,追兵越来越近了,他扯开我的手,依旧是那个决绝的天宝大将军。

“掌柜的,可别苦了自己!”他依旧是豪放地笑,我摇摇头说不出话,当年不也是如此?你一直求死,什么时候才是尽头?

我看着他挥舞着武器杀出血路,却总是杀不干净,我看着无数光影飞起,然后快速地消散。

直到一只大锤终于将他打下马来,觉察不到声息。

我走到他的身边,看着他的灵魂缓缓升起,低下头看着我,等到他脸上浮现笑容,我的眼泪终于流淌下来:“你可愿永生?”

似疑惑,似迷茫,没有说话。一如所有我所见的灵魂一样消散在我眼前。

虞姬与李世民在一家酒馆

“这个女人是谁?怎么看起来疯疯癫癫的?”

“听说这是宇文成都的夫人。”

一个锦袍男子钻进马车,看着我道:“元霸于我说了,你回江都还是与我们一起回长安?”全身都已经丧失了力气,我无神地问道:“为什么要他去死?”

“因为他是隋臣,天下不容隋军,所以他必须死。”

我喃喃自语:“就像当年天下不容楚军一样,对么?”他点点头道:“你是说当年的楚汉之争么?那是必然。何况项羽众叛亲离,举世皆敌。”

“我......虞姬呢......”

锦袍男子摇摇头道:“身为女子,却随军出征。除掉最后自刎于霸王怀中,对霸王并无什么用处。”我看着他怔怔道:“你是谁?”

“大唐秦王,李世民。”

我回到了长安。 因为唐国的稳定确实很得人心,长安渐渐恢复了繁华,我在老地方开了酒馆。喝酒的人依旧很少,李世民成了常客。

“你酿的酒确实不错,和你一般,不过鲜为人知。” 我不说话,只是沽酒给他。

“宇文成都已经死了。” 我依旧不说话,将酒壶放在桌子上。 “但是我想知道什么是永生。”他不去看酒壶,却凝视着我问道:“那一天我听到了。”身体开始不自觉地颤抖着,我强笑到:“秦王说笑了。”说罢我转身欲离开走向后院。

他拦住我,眼中满是痴迷,我知道这不是为我,而是为了那两个字:“我不相信你说的是假的,你定然知道这个秘密。元霸和我说过,他见到你的时候已经过去那么久了,你却未见老。我在长安城打听过了,这家酒馆很多年前属于一个年轻的女掌柜。只不过未曾见过,而你却对这家酒馆如此熟悉,你到底是谁呢?”

“一个早已死了的人。”我推开他,冷漠地离去。

李世民仍然来酒馆喝酒,不过每次都盯着我,我都只有回以冷笑。

“身为女子,我想你总有力有不逮的时候。若有永生的秘密,有我来帮你一起寻找岂不是更容易。我不求永生。”

他顿了下,继续说道:“只求让我做完我那想做的事在死去可好?”

我第一次听到有人这样说,许多人开始说都会选择永生,但是那一句话的瞬间你便已经尝到了永生的苦果,不会再有你曾经的身份,你永远只能选择像空气一样或者,哪怕你死了,你也会活过来。

没有了亲人故友,只有一个飘荡的孤魂野鬼。这就是永生的代价。

我苦涩一笑,摇了摇头:“金无足赤,劝君珍惜眼前人。”

武德九年,两个兄弟为了一个位置已经反目成仇。

一家酒馆

忽有一日,一队士兵包围了酒馆,一员将军躬身对我道:“请夫人移驾。”我不知道这些人到底是谁的人,若是要抓我的话可是抓错了人,但是总要知道到底是谁来寻我的差错。

“你们要带我去哪里?”将军冷冽出声道:“请夫人移驾!”

“我会随你走,但是我要知道去哪,哪怕是请人做客也要说出主人家吧。”

“请夫人移驾东宫!”

可真是城门失火殃及池鱼,他们两人争夺太子跟我又有什么关系?我相信李世民来我这里的时候会很小心,但是来的次数多了,难免会被人发现,而我也平白遭了殃。

我沉默着走向马车,从我第一次见到宇文成都到现在已经二十多年了,他已经死了,我想好好活下去。

这样可以多想想他,而不是死去之后再度活过来苦苦寻找他的身影。

“把她留下。”一声不容置疑的命令声音传来,众人纷纷望去,李世民一身锦袍站在街口,身后跟着一众卫士。

而东宫的将军却不卑不亢道:“这是太子殿下的命令,恕末将得罪。”

“孤说,把她留下。否则,你也留下!”东宫的人走了。

“争夺那个位子真如斯重要?”兄弟相煎,骨肉相残?

他将杯中酒一饮而尽道:“火熄烛尽,可不为那一抹光么?”

后记

贞观十年,夏,长孙皇后去世。

那是一个温婉的女子,年纪仅仅三十多岁便去了。我没有去送别,她比我要幸运得多,生活安定,子嗣众多,足慰平生。

李世民不出意料地来了,脸色消沉,一夜之间便有些暮气沉沉的感觉。

“皇后死了,你应当庆幸。若你死了,她应当如何?”我轻声说道,酌酒,而后坐在他面前。

他眼中怒气一闪而逝:“凭这句话,诛你九族都足够了,其实你说得对,若我死了,她该当如何?一个女子,不过为一个男人而活。”

一个女子,不过为一个人男人而活,我心中酸痛,低头道:“多谢陛下宽容,今日且为陛下释永生之谜。”我抓过他身边的剑,自胸而过。

我看到自己的身体悠然倒下,李世民的眼中惊怒可想而知,他大概是当我不想泄密而自杀吧。

游魂凝聚,我依然坐在桌前,李世民惊呆。

“你...”

“我现在还活着,但是你知道我死了。你觉得我不可能或者,所以便当是一场梦吧。”

他点点头道:“你确实已经死了,若所有人都当你死了,你活着又有什么意义?”

“寻他。”

“你不厌烦么?”他问了我已经,让我想起了我成为游魂的那天。

那一天,到底是什么时候呢?我已经忘记了。

我死在他怀里,有道声音如梦如幻:“你可愿永生?”

“此生已死,永生何用?”我记得当死好像很瞧不起那道声音。

“不会老,不会死。”一道美丽的面孔趁现在我面前,自从我生来时候,我看到他对我痴迷便知道我是天下最美的人,但是这张脸我依旧自惭形秽。

我沉默片刻。

“你可以找他,带着永生。”我记得自己好像低下了头:“愿。”

“你到底是谁?”李世民不再寻秘密,家常便饭般和我聊上两句,只是聊得却是人与人初见时问的问题。

“我记得自己姓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