缘起

安静的夜晚随着那抹最后的橘黄色隐于天际而缓缓来临。

“娘,为什么爹爹不要我们了?”一个长相柔美的幼小孩童拉扯着他身旁妇人的衣角,喃喃问道。

“心儿,莫怕。”妇人低下身拂袖抹去孩子因害怕而流出的泪水,“爹只是要出远门。没有抛弃我们,心儿乖乖在原地等着娘亲,娘亲马上就回来,好吗?”

冷月心从小被抛弃被东厂领养

孩童看了看周困黑暗中隐隐绰绰的草木幻影,强忍住内心的惧怕,咬着牙点了点头。

黑夜中月光总是格外凄凉,就像雪白的锋刃在人群中闪出的光。

芸娘戒备地站在路边,手中的妖元之力缓缓汇聚成一个透明的光球。她是在回来的途中被一名不凡的锦侠客拦截的,芸娘现在依然还记得与他错身而过时那险些割破她喉管的锋利短刃。

“我是东厂的聂承恩,想来你便是芸娘吧!”来人把玩着刀柄上的流苏,阴柔的声线宛如吐信的蝮蛇。

“你是,你是我相公派来杀我的?”芸娘不觉向后退了几步,隐隐封住了这条道路。她不想让这流刃伤到她的孩子。

聂承恩冷叹了一声,“那个穷书生有这样的胆量吗?他在你走了的当晚便后悔了,却又放不下颜面出来找。那小妾见风使舵,喘着热气劝他留下,还告诉他你们自己会回来的。”男子邪气的嘴角无奈地笑了笑,“可他心中念你,抑郁寡欢,甚至没再多看小妾一眼。此划,或许已经无疾而终了吧。”

“什么!”芸娘听到这里,眼眸瞬息黯淡了下来。

而聂承恩显然并没有注意什么,他来到这里的目的本就是为取其魂魄,一些事情藏久了会压抑内心,说出来反而痛快。反正最后这里的一切也只有他知道。

“你是在万妖殿修炼千年的白狐,却因为一个书生离开妖族之地,流落人世红尘。本可以得道化仙却弄得如此凄惨,你现在后悔吗?”聂承恩望了望这个依然足以魅惑天下的女子,继续说道,“我只想为九千岁练得一丸长生不老药,奈何需要一缕白狐元神才可成功。我得一逍遥观道友窥探天机才有幸在这里遇见你。”

芸娘轻声低语:“你到底要做什么?”那声音犹如雪山上千年不化的冰刺般充满杀机。

“我为了能够拿到你的元神,与逍遥道人设计将一直白毛狐狸藏在你家中,待你外出之时便拿给书生看,妖言相告。他也就真的怕了,当即将你赶出家门……”

芸娘已经不能再忍受她一步步被人设计的那种无力感,她是妖族之人,有着天生的野性和傲慢。浑厚的妖元之力在她周身汇聚,尘土和草梗被飓风卷起,犹如一片通天的慢帐。

“你还有个孩子吧,叫冷月心是吗?”聂承恩的面色在看到了这股力量之后却丝毫没有变化,他淡然地吐出了怎么一句话,“我可不是一个人来的。”

“呯!”仿佛泡沫破碎般,所有的术法交错出的力量顷刻散去。芸娘急切地看向了身后,转而怒视着面前这个笑容安然的男子。

“自己交出你的元神魂魄吧,孩子我不会对他动手的。”

月光隐人云层,敛熄了所有的光芒,只有苍弯之下的一截短刃,光耀如雪。冷月心毫无悬念地被带到了东厂,当然,这是在聂承恩的哄骗之下。

冷月心精通琴艺

在那个庞大冷寂,没有任何生气的空洞建筑内,他遇到了聂承恩的养子聂秋鹰,或许,这是他在这个庞大建筑内唯一找到的微小温暖他被授予的第一个任务是去昆仑山下一名杨姓刀客的驻地刺探情报。他以孤儿的身份被杨家收养,他精于琴艺,在委婉如水的琴声中他遇到了一个知音,那是杨家的幼女杨梦言。他们依靠琴音神交,还约好来年春天杨柳发芽时候再见,没想到再也没能相见。

不久后他回去提交情报,那杨家在当夜便被东厂一举灭门,只幸存一女。

冷月心因此得到聂承恩的器重,被派去金陵,以魅香楼琴师的身份打探贵族家的情报。

重逢

风萧声动,玉壶流转,一夜鱼龙舞。蛾儿雪柳黄金缕,笑语盈盈暗香去。众里寻他千百度,蓦然回首,那人却在灯火阑珊处。

冷月心依旧记得那首以琴音相告,哀诉衷肠的歌调。

七弦一梦,七弦琴

他拥有飘然出尘的琴艺,加上貌比潘安的姿容,冷月心常常是达官显贵的入幕之宾。那些朝廷要员的妻妾女眷为博冷月一笑,甚至不惜捧出家里最贵重的东西,而这一点正是东厂所看重的。

但宦海争斗在冷月心看来,是无聊透顶的事,他只负责把收集到的情报交给东厂接头人,至于这些青报被用于何处,他并不关心。

三五秋风夜,谁明冷月心?他关心的只有一件事,就是他神秘莫测的身世。

在金陵的魅香楼上,一袭紫色袍衫纹饰着游龙与飞凤,像是迷离的子夜。这名背影挺拔如场柳的男子在亭台上悠闲地坐着,他面前摆放着一把做工精致的七弦琴,琴弦雪白,仿佛白狐的毛发编织而成。

他的指骨纤长,从宽边的袖口中探出,轻轻地搭在丝丝如缕的琴弦上。他正想拨弄弦丝,却被座下的一个杂音打断。

“你说冷月心关心你,你以为你的姿容能够配上他吗?”说话的是一个王侯家的千金,素来便以傲慢无礼著称。

而她所指的人是一个小官吏家的小姐。只因为那天傍晚下了小雨,众人散退之后,冷月心在魅香楼的门口遇见了这位忘记带伞的女子,便随手将手中的绫罗纸伞递给了她。却不想在今日引起了争端。

那名宫史小姐平日也安静待人,从不和人口舌。但今天的她在起身时偶然瞥见了座上冷月心如水的目光后,居然鬼使神差地回顶了一句。

王侯家的千金也是一阵诧异,但很快她的惊讶便被愤怒替代,她走到那名站在窗栏旁的官吏女子旁,扬手打下却被其躲过。她一个趔趄,脚下重心不稳,从二楼窗阁跌下。

虽然最后女子被一个路过的侠士救下,但还是引来了巡查的捕快。

当冷月心遇到杨梦言

来人却是冷月心没有想到的人——杨梦言,那个与他允诺初春相逢的杨家幼女,也是他第一个亲手葬送的门户中唯一幸存的人。

“怎么是她?”慌乱中他撩动了琴弦,一道清丽的绝响瞬间引来众人的瞩目。

他见状立即放稳心态,十指重新扣上琴弦。须臾,清和流畅的琴曲前奏从他指间流出,让人仿佛嗅见了雨后野芳的馨香。

行云流水的指法快速拨动琴弦,带出的声音饱满细腻,似珠玉碰撞。在琴音中还掺着一缕浅浅的吟唱,正是由他发出的。

在抚琴时轻唱会对琴曲会有所影响,但他的声音婉转悠扬,似黄莺啼鸣、检杂其中,反而透出独特的韵味。人们如沐春风,流连忘返。

而杨梦言也再一次听到了这熟悉的琴音,她循着声音看去,发现那名依稀能够辨出当年容貌的俊美男子正对着他微微浅笑,那双琥珀色的明亮眸子像极了初春时的嫩黄枝芽。

当天,一名仆从前来告知冷月心,有一个大将军来找他,千万别怠慢了,冷月心出门一看,发现来人却居然是聂秋鹰。

他把聂秋鹰迎进门,正想叫人备下酒菜。却看见聂秋鹰做了一个噤声的手势,然后从怀中取出了一枚玉佩,上面雕饰着一只玉狐。冷月心不动声色地听完聂秋鹰讲述的往事,他知道这么多年寻觅的事,终于有了答案。

最后聂秋鹰把玉佩交给冷月心,暗示他过往之事,让他去打听打听情况。

怀着疑惑的心思,冷月心隐身去偷听聂承恩议事,他隐隐听到了聂承恩提到了猎狐,炼丹,杀杨梦言。隐隐察觉自己母亲之死与聂承恩有关。杀心陡然而起。

他精心策划了一个杀局,欲行毒杀聂公公,但最终被赶来的聂秋鹰一箭射碎了装满毒酒的酒杯。

冷月心:“为什么要阻我……”

聂秋鹰:“如果不是他救我,我早已饿死在野外。”

叛离

在东厂,事迹败露,便是死。

杀手的围剿,无数的刀光剑影像深海的鱼群般密不透风,冷月心周身的防御被悉数打散,细密的刀剑割出凛冽的伤口,它如同一只受伤的幼兽,眼睛里透着稀薄的光。

冷月心终于找到了杀母仇人

而这时,风摇筝却挺身而出掩护重伤的冷月心去了万妖宫。

“你为什么要救我?”冷月心对这个以媚颜惑人的女子问道。

“因为我和你一样,也是一枚棋子。”

冷月心似乎听过这个女子的故事,风摇筝魅惑如妖,少年时期接受东厂的训练,以媚术取人性命。在偶然中遇到了让她不顾一切去爱的男子,在全心投入这份情感之后,却被心爱的人出卖。

“罢了,同是天涯沦落人。”

冷月心从此结束了在魅香楼显贵的生活,开始在万妖宫过着幽静的日子,东厂当初种下的血咒时常发作,奚山一直在研究解药,却始终无法解开。但是奚山发现,冷月心血咒发作,没风摇筝那么摧心刺骨,或许这是与他生母芸娘有关,但究竟为何,依然无解。

冷月心知道自己害了梦言一家,因此市场惦记着杨梦言,最终还是忍不住冒着危险回到魅香楼找人。却只捡到一个香囊。

而再次遇见杨梦言的时候,他正拿着画像在酆都鬼市寻风摇筝。

他在酆都门口向那个面目可憎的勾魂使者询问是否看到过画像上的女子,却听到这个鬼使漫天说着大话,最后扯到毛皮摊在卖狐狸皮。

冷月心怒过去查看,正看到一只奄奄一息的白狐被关在笼子里,猎狐手中的刀锃亮如雪,正准备杀之取皮。冷月心心中猛然一怔,居然直接昏倒在地。

被关在笼子里的白狐狸

而这时他脑内里居然重现了当年被聂承恩带走时的那一幕。那或许是芸娘把自己元神注入冷月心体内,所以他会承载芸娘的部分回忆。总之,这时候他终于意识到聂承恩是他的杀母仇人。

零星的火焰顷刻便可燃烧荒野,那份仇恨在瞬息间占据了他的内心。

他醒来的时候发现自己正躺在杨梦言的怀中,他看着面前的这个美丽的女子,却不知道该说些什么。他关心杨梦言,但是他不能告诉她当年的实情,他痛恨聂承恩,但是聂承恩一手将他养大。

冷月心没有说话,只是将香囊从怀中拿出,还给梦言,梦言却又笑了笑将其回赠给了冷月心。

冷月心想了片刻,对杨梦言说母亲喜欢柳树,那我今天便折柳送予你吧。

杨梦言看着自己手中长着新芽的柳枝,一时间居然不知道说什么好了。

“你难道不知道,折柳是送别的意思吗?”

当然,她只是在心里低低喃语着,并未出声。

而冷月心却看见杨梦言脸上的愁绪,一时居然也不知道该怎么办了。他拿出身后的七弦琴,正打算做下弹琴,可那指甲刚触到琴上,那琴弦,却断了。

心事

那了然挣断的琴弦碎音,夹粉靡靡的嗡然声扩教在空气里。而眼前的景象居然动荡出了涟漪般的波纹,就像是一个石子突兀地投人平静的池塘。

冷月心猛然察觉到,他依然沉眠在那类似回忆的梦境里。在这片懵懂的睡梦中,他没有遇见杨梦言,也没有析柳回蹭于她。

适应了眼前恍惚的画面后,他才回想起自己是在看到猎户杀孤取皮的时候获然昏厥的。此刻的他依然身处酆都,并且是昏倒在地上的。

猛然间,他睁开了双眼,却在一片恍然间发现面前沟壑交错的青石地砖上,他的背影之后交叠着另一个奇怪的影子。

那个照影在他的背后,看起来身材矮小,头颅之上长着奇怪的独角,手脚犹如枯搞的松枝,这不正是酆都门口遇到的那个鬼卒吗?

而此时的这个勾魂使者正扑自己的背上,那状若枯骨的手上章着一把横样怪异的长刀,直直地嘴砍在自己的背上。

这么想来的话,那乍然在梦中响起的弦断之音应该是这柄大刀砍在了背上的七弦琴上,斩断了琴弦。

在做了短暂的推断后,当下他想到的第一件事便是反击。他反手抱住那把断开了弦的素琴,一个翻身站了村来,手指摩擦过琴身上留下的几道刀痕后,他眼中玉般的温润转瞬凝成了冰。

“这可是娘亲留给我的遗物。”话音未落,冷月心那素白的指尖上便凝出了几道紫色的劲气,如蜂虫般袭向了那个面目丑陋的鬼使。

鬼者,归也,诸多外象化于无形,灵犀未存,心智散退,本就非善类。最植长的就是趁常人不备,寻找替死之人。冷月心望着那最后一缕有烟散去的地方,眼眸深处竟略过一丝淡淡的悲哀。

死后本应魂归地府,却执念游荡人间酆都。这个勾魂使者想来是看见昏倒在地,便试图夺舍,没想到最后换来的确实魂散天地。“何必呢?”冷月心做出了简短评价。

呆了几天后,他依然没有找到风摇筝,边起身匆匆回到了万妖宫。他是回去找能修好七弦琴的人。

最后他回到了金陵,找到了张琴师。

琴师修好了他的琴,让他在琴院休息。冷月心看着院子里的落花,不自觉的又把双手放在了琴弦上。瞬息之间,琴音如水,宛若空谷黄鹂。

七弦一梦,冷月心和杨梦言

而这时,一个俏丽的身影从琴院的门口探身走了进来,冷月心随意抬头,正想看看来人是谁,可正当他抬起头来时,眼眸中的平静却变成了惊愕。

“杨梦言!”他失声喊出了她的名字。

“你认识我?”女子莞尔地笑了笑,她此刻身穿一身亮红色的劲装,黑色的秀发高高挽起,洒脱而干练。

听到对方的这句话,冷月心才想起自己现在是东厂指名的要犯,为避耳目易容来到这里的,她当然认不出他。

“相比应该很多人都认识我吧!”见对方没有答话,杨梦言自顾自地说道:“毕竟我企图扳倒邪恶的东厂势力这件事已经传遍金陵了,一个捕快居然去反抗朝廷的势力,很多人都觉得我疯了。”

“东厂的权威势力,远不是你能想象的。”冷月心早已没心思弹琴,言语暗示她不要报仇。冷月心知道她这样做的真正原因并非是世人流传的那种国恨,而是家仇。那个漆黑的夜晚她所背负起来的灭门之仇。

但杨梦言A轻易地撇开了这个话题,转头说他弹出的琴声和他的一个好友很像。

“是吗?”冷月心微微低下头去,但他的嘴角却掀起了一丝明亮的弧度。

在与张琴师告别之后,冷月心急切地走出门,却发现早已没了杨梦言的身影。他在金陵的街道巷口找寻了好几遍,除了那落满青色石板的绯红花瓣,他没有再看到那道红色的身影。

最后,他被一位身穿蓝绿色衣衫的女子拦住,自称为碧桃仙,她对冷月心冷声说道:“你连真实面目都不敢露出来,真心话都不敢说出来,你还找什么找。”

一语中的,冷月心当时居然连一句反驳的话都没有,他站在原地,开始想自己真心到底是什么……回到万妖宫,男魅就郑重其事地告诉翩翩,他打算再去刺杀聂承恩。

万妖宫平静的生活

翩翩,这个与冷月心的母亲——芸娘,一起修炼的白狐。在冷月心来到万妖宫后,对其有着母亲般的关怀,但她对自己的关爱不像冷月心记忆中的芸娘那样,更像是冰雪初融的雪峰,严厉冰寒,却又不冷人心。

“告诉我原因。”翩翩的语气中听不出喜怒,在这样反复多次询问之后,冷月心终于讲出了缘由,他知道杨梦言也要去。此行非常危险,他如果不去怕梦言会遇到不测。

“那你去吧。”翩翩最后这样对他说,她的语气依然淡漠,可她在说出这句话的时候,两簇娥眉之间隐隐泛起了愁意。“小心……”她最后又补了一句。

决定

半月后,冷月心在杨家镇打探到情报,得知杨梦言会去贪官家聂承恩的请帖,便也循着足迹跟了上去,刚好帮了她一把。

“是你?”这是杨梦言看到冷月心时对他说的第一句话。

冷月心听出了对方话语中的一丝欣喜,“是我。”他回道。

七弦一梦,冷月心和杨梦言

风徐徐掠过山岚,扰动着空气里残留的草香。落日的嫣红和橘黄拉低了天幕的高度,在不远处的西山山头渲染出篝火般温暖的色调。这种迷离的暖色沿着山脊和大地的脉络缓缓渗透,使得暮光下的那些草木石砾也镀上了这层斑驳的色彩,当然,那两个走在山野小径上的旅人,身上也沾染了这道斑斓。

他们一前一后地走着,影子被落日的余晖拉得斜长。

“其实,你当初在金陵琴院里遇到的那个人就是我。”冷月心首先开口,他原本想说的是在酆都便已经见过了她,可冷月心转念一想,那不过是一个虑妄的梦境,他还当真了。想罢,嘴角不觉上扬,像是白嘲。

杨梦言没有答话。其实她那天也隐隐察觉到了他的身份,就算冷月心的五官再做什么改变,可那双明亮的琥珀色瞳孔一旦与她对视,那充斥在其中的波澜情感也是改变不了的,杨梦言能够家觉出来。

而且杨梦言知道,冷月心就是当年在她家的那个孤儿,虽然只是在他初到自己家中时与自己见过一面,后来便再无交集,只能依和琴音神交,但她从未忘记过那张匆匆一瞥却再唯忘记的稚嫩睑庞,在金陵魅香楼中她便隐隐有感。

可她到现在依然不敢说出来,怕暴露身份,毕竟她是当年杨家的润网之鱼,她不想牵连他。

她不敢,冷月心也不敢,不敢说出当年是他害死了她一家,就因为他提供的情报,致使杨梦言全家丧命,唯余她一人。他害怕失去这份难得的感情。

杨梦言告诉冷月心,其实她试图去推翻东厂,并非是谣传的那种大仁大义,只是为了自己的一仇之私,当然,她并未告诉他自己是杨家遗孤的身世,只是说自己的父母丧命于东厂之手,她想要复仇,可是她等不了太多的时间去搜集证据。所以明日十五,趁着东厂值班轮换,她会去冒险刺杀聂承恩。

杨梦言说起家仇总是一脸痛恨,冷月心看着她,心底掠过沉重的悲哀。可他知道如果他说出实情,梦言一定不会原谅他。

冷月心暗自决定,如果刺杀成功,他就告诉梦言一切。杨梦言也暗自决定,如果此事了却,她就和月心相认。

消冷的月芒如一盏淡酒,天际间空旷得犹如寂冷的沙漠,那些精怪、鬼魅穿过时空的间隙,来到了这片人间。绚烂如萤火的光点放肆地游荡在天幕之下,引得树丛之下的虫儿也暂时隐没了声息。

夜晚,是最安静的时刻。

舍身

冷月心和杨梦言在十五的夜晚踏上了复仇的路。

他们和洛昊空,这个宁死不投靠东厂的昆仑山侠客在京城会和,洛昊空扮成官员,冷月心和杨梦言则扮成小厮,三人音容乔装,混入了东厂之中,随行的马车上,装满了烈性硫磺炸药。

他们原本的计划是由冷月心去把聂公公骗到眼前,点燃炸药,引起骚动,然后趁乱击杀他。

可是他们败了,当他们斩杀了迎面冲来的几个锦衣卫后,地面上轮番出现的陷阱让他们操手不及。而当他们正面迎击聂承恩的时候,才发现自己手中全部的力量是多么渺小,试想,一个掌控着半边天的人物,又怎么会没有让人不敢小嘘的力量。

“跑!”这是当时洛昊空冲上前去拦住聂承恩后,声嘶力竭地对着身后的两人喊出的。

冷月心牵着杨梦言在整个东厂逃窜,这个庞大的建筑简直就是个迷宫,寒冷的月色照着脚下的石板,如同一片流动的水银。

箭雨如深海的鱼群

他们被围住了,密集的银色箭雨如深海的鱼群,那触目的寒冷淬着碧青色的剧毒,就像是千万条颈鳞微张的竹叶青吐露着嘶嘶的蛇信。

眼看暗箭来袭,冷月心急忙施展水云游为杨梦言挡下毒箭。他强忍着疼痛,破开了一处防御薄弱的地方,却在逃离了追兵的一刻,还是抵不过那毒素的侵蚀,居然引发了那一直压制着的东厂血咒。

剧痛,头骨刺心,可他看到追兵的脚步越来愈近,以及杨梦言布满泪痕的脸庞。迷茫的思绪终于引出了一条清晰的线,他知道应该怎么做了。

蓝色和紫色的光晕瞬息充斥了这片空间,淡色的光球将那些追上前来的锦衣卫包围其中,其中穿插密布的细线早已牢牢地束缚住了他们的手脚,动弹不得。

黄鹤绕碧树,是这个招式的名字,它能够使自身受到伤害大幅减少,且创造一片区域,使得该区域内的所有目标进入定身状态,在这种禁锢下,一旦使用自身力量试图突破,便会被暂时封住心脉。

依然是剧痛,冷月心艰难地从喉咙挤出一个声音,然后脑海之间的一切瞬息化作了空白。

离别

“这是哪里?”在意识终于清醒的时候,冷月心望着周困陌生的一切,喃喃问道。他如果没有记错的话,自己不是应该重伤在东厂吗?

“这是酆都。”周困有人在回答他,不过那个身影模糊不请,分辨不出他的模样。

见他没有回话,那个影子又说了一句:“你已经死了。”

冷月心低头望看自己飘渺空洞的身体,才意识到他已经变成了一续残魂。

故事的结局是芸娘托梦让翩翩去帮冷月心引魂,炼化成型后变回白狐,要重新经历千万年后修炼成人。

而在炼化之前,冷月心去京城最后看一眼杨梦言。他看到她一个人走着,形影单薄。

远望之处,半山紫红色的重瓣扶桑花隐在霏霏烟雨后,嵌峨山门绮住重楼,那悬着的五色珠帘,被风吹得微微掀起。

珠帘旁静静立着的杨梦言撑着一把油纸伞,手柄处竹色一看便知,伞面未有任何点缀,像是送葬用的,纯白的伞,伞柄微微抬起来,露出女子佩了黑玉额环的白哲额头,细长的眉,清冷的眼,高挺的鼻梁,微抿的淡色的唇。

白衣白裙上唯一的别样色彩是未挽的发,似笼在烟雨里泼墨写意的一方瀑布齐齐垂在身后。

她的眸光没有了以住的活泼,像是寒冬时挂在天际的星星。

冷月心的魂魄静静地陪在她身边,但是她听不到,看不到。最后,冷月心回到了万妖宫中,变回了一只白狐。

而那把七弦琴,也没有了下落。或许。它也人了轮回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