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要说的这件事还没有发生,但已经不远了,如果今夜我进行一次无套性爱,二十年后就会噩梦成真。是的,故事的主角就是我儿子,我准备给他取名叫动动,希望他长大以后多运动,不要像我一样悲观,懒惰,只会无休无止地变胖。

我希望他是一个没有大脑的运动员,这就是我全部的希望,我没跟任何人说过。就在昨天,我梦见了他,梦中的他全不是想象中的模样,把我给活活吓醒了。我不能接受这样的孩子,我宁愿把他射在墙上。

梦境是如此清晰,容不得我质疑它的真实性,我看到我的儿子动动长时间坐在电脑前一动不动,那时候的电脑已经大不一样,不用再手动操作,只需要意念控制。刚开始我只是站着远处看,他就像一件静物,已经和家具融为一体。我走近了些,发现唯一在动的就是他的眼球和电脑屏幕。

我一向喜欢偷窥,对自己的儿子更加兴趣盎然。我偷偷摸摸走到他身后,看他在干些什么。他在玩一种叫“盖高楼”的游戏,在游戏里,他身兼数职,从烧制砖头挖掘铁矿到大楼建造和设计装修,事必躬亲。他一面到处挖矿一面学习建筑知识,忙得不可开交。他们永远都在竞争,想把自己的楼盖得又高又大。

动动已经盖了一百多层,下面的房间装修好了,上面还在接着盖。动动把最高那层作为自己的卧室,从窗口往外看去,瞧不见多少天空,周围的楼都盖的太高了,他必须马不停蹄地追赶才不至于让自己淹没在茫茫楼海里。

他把装修好的房间卖出去,用换来的钱去挖矿和学习技能,然后再不断把楼盖高。听起来枯燥无味,但我完全看呆了,这可比我玩的CF高级多了。这个游戏没有规则,人们怀着各种各样的心思盖楼。

我看到一个天才把楼盖成迷宫,进去的人再也出不来;一个科技狂盖了座大温室,在里面培育各种新鲜植物;还有一个人在自己的楼底下埋了上百吨炸药,等到盖得差不多高了,他引爆炸药,大楼轰然倒塌,砸断了旁边那座九百多层的高楼。原来他盖楼是为了报仇。

所有这些我儿子都不会,他只是老老实实盖楼,靠着自己的努力尽可能把楼盖高。我看到他的个性签名:奋斗再奋斗,为屋顶洒满阳光而奋斗。

真是个有志气的孩子。我想,这孩子可比我强多了。

盖了一上午楼,到了午饭时间,动动坐电梯到自己顶楼的房间,在明亮的开放式厨房给自己做饭。电脑屏幕上显示出蔬菜种类和各种作料,动动选了莴苣和金枪鱼,然后是作料,橄榄油20克,盐7克,各种香料什么的选了两到三克不等。

最后他勾选了做法,游戏里“他”开始忙活,不一会儿饭就做好了,只是闻不到味道。他该怎么吃呢,我想,没过多久,屋子有了一些响动,声音越来越近,在电脑前有一根管子,食物从里面滑了出来,一个船型的餐盒,里面装着盖浇饭,根本没有莴苣和金枪鱼。我开始为动动担心。

“这不是骗人吗。”我对他说。他不理我,一边吃饭一边指挥自己在电脑里挖矿,每当挖到好东西,屏幕上方就燃起一串鞭炮,一副喜气洋洋的景象,电脑里的“他”围着矿物欢呼雀跃,电脑前的他目不转睛地咀嚼食物,我想,即使给他吃屎他也不会吐出来,在现实中,他的身体已经失去了知觉。

我就是这时候吓醒的,这么早醒来,除了打开电脑似乎没事可干,我日复一日坐在电脑前打游戏,刷微博,听音乐看电影,每天总有干不完的事,我忙活来忙活去,除了身体越来越胖,别得一无所获。突然有一天,我被镜子里的自己吓了一跳。

我不由自主骂了一句,这他妈还是我吗。我接受不了这种变化,想干点什么来挽回自己的身体,于是我开始跑步。

每天夜里,等到人们都睡了,我出来跑上一个小时。大地一片寂静,除了星星不时眨动眼睛,微风悄悄拂动树叶,只有我一个人是活着的,而且还动着。我享受着这种和自己独处的时间,想平常不会想的问题,回忆就快要忘掉的事情,没人打搅的感觉可真好,特别是没有了电脑,我的眼睛再也不会酸涩肿胀,我的头脑再也不会混乱不堪。

我天天跑,每天跑的时间越来越长,北京的天气不太好,有时候看不见星星,也没有风,我想象自己是开天的盘古,在混沌中狂奔,寻找一把能够劈开世界的斧头。有一天雾很大,我跑得时间长了点,周围看不清楚,也不知道自己跑到哪里了,因为还有力气,我就一直往前跑。

渐渐地,路上人越来越多,大家都在跑步,我很好奇,从来没有见过这样的情景。和一个女人并排跑步的时候,我转过脸问她,今天是什么日子,为什么那么多人出来夜跑。

她很有礼貌地慢下脚步,向我额首道:我们每天都会跑步,你是刚来的吗。

她说的是日语,可我却全能听懂。我用英语回答了她:我一直住在这里,也是每天都来跑步,怎么从来没见过你们。

你真的没见过我吗?她扭过头面对着我,那你一定是新来的。

你!你是饭岛爱!我吓得半死,以为自己眼花了,我睁大眼睛看着她熟悉的容颜,是啊,就是她,这个无数次被颜射的女人,我怎么能忘记她呢。

是我。她又鞠了个躬,请多多指教。你不是已经死了吗?是啊,这里不就是死人呆的地方吗。什么!我吓得魂不附体,连忙分辩说我没有死,我只是喜欢跑步。

听我这么说,她停下来,用手来摸我的脸,被昔日女神这样厚待,我一下子将生死置之度外,竟然有了反应。我告诉她,其实我一直都很喜欢她。

很多新来的都这么说,她笑道,尤其是从中国来的。可我真的没有死啊。我明白。爱爱说(我日后就是这么叫她的),你是跑错了轨道才来到这里的,因为你每天在阴气最重的时候跑步,渐渐沾染了我们的气息,现在更深雾重,鼓阳门识别错了你的身份,竟然放你跑了进来。那该怎么办,我还能不能回去。也许可以吧,这事以前没有发生过,如果你朝着相反的方向跑,一边跑步一边撒尿,兴许还能破了鼓阳门再跑回到你的世界。

一边跑一边撒尿?这有点难吧,况且我也没有那么多尿。你可以多喝点水。爱爱把我带到一个水井旁,你可以边喝边尿边跑。这难度似乎更大了。我说。我不知道为什么非要有尿才行,不过初来乍到,听一个老鬼的话总归没错。

我按照她说的喝了不少水,把尿接在袋子里,边跑边洒。我跑了几步,脚下出现一条红线。“沿着红线跑。”爱爱在后面对我说,我回过头,她变得越来越模糊,在蒸腾的水汽中像蜃景一般。听着她熟悉的声音,我突然有些不舍。我收住尿,红线渐渐消失了。

你为什么还不走。她说。我们才刚见面。我说,我一直喜欢你,可惜无缘得见,这次阴差阳错相遇在这里,怎么能说走就走呢。那你想怎么办。她睁着纯洁的大眼睛看着我,很真诚。这里能结婚吗。我说,在这个死国里,我们能不能在一起,如果可以我就不回去了。

不可以的,她说,我们只是跑步,跑步比什么都幸福。比爱情还幸福吗。是的,她说,不过我倒希望能过得痛苦一点,就像在世时那样,也许你可以带我跑出去。可以吗?不试试怎么知道。她勇敢地握紧拳头,我也想回去看看了。那好吧,我说,我们一起跑出去。先别着急,她说,带着我你就要多储集一些尿了,那点恐怕走不了几步就用完了。

为了储集更多尿,我不停喝水,在那里呆了不知多长时间。等到终于足够多了,我把爱爱背在肩头,她很轻,柔若无物。我一边跑一边泼洒尿液,地上的红线向前蔓延,我必须趁它还没消隐往前奔跑。爱爱在我后背上,痛苦的大声喊叫,就像在她的作品里一样动人。

那些叫声给了我很大动力,我得以坚持不懈地跑下去,等到红线终于消失,我们跑出那团迷雾已经是清晨,一个卖菜回来的大妈撞上我们,被我洒了一身尿。她不依不饶,非要让我赔她的菜,我转头去看爱爱,后背空空如也,什么都没有,我吓得魂都没了,死命泼洒剩下的尿,大妈见和我无处理论,骂了声神经病跑掉了。我把尿洒光,还是没有看见爱爱。这之后,我还是一个人跑步。

我不知道爱爱是在跑的过程中死掉了还是没有跑出来,她让我明白了一个道理,即使是尿,也有其重要的一面。也许没有救出她来,是我尿的还不够多,不管怎么样,我爱上了跑步。像鬼一样跑步。

“只有跑起来,你才有可能遇见饭岛爱。”把这一句话与千千万万宅男共勉。至于我儿子,如果他不托梦告诉我他要改过自新,我是不会生他出来的。